被AI编的阴谋论做局了。
上周，外网因为Reddit上的一条爆料帖炸了锅，你可能也在群和其他社交平台上见过这篇流传甚广的帖子：
该帖作者自称是美国某家头部外卖公司的工程师，一上来就在标题里塞入了爆炸性的“内幕”——外卖公司其实把用户多交的“优先配送费”和“小费”全吞了，外送骑手一分钱都拿不到。
全帖清晰地描绘出了大公司构建起的一套剥削外送员、欺骗顾客的系统，例如，如果顾客常给出慷慨的小费，系统就会压低骑手的基础运费，公司就能少发薪水。
其中，最令人发指的，要数“绝望分”的机制。
据帖子爆料，“绝望分”是公司内部的隐形指标，目的就是判断“骑手到底有多缺钱”。
如果一位骑手常常在晚上十点跑单，并且秒接低价“烂单”，系统就会给他打上“很绝望、很缺钱”的标签，然后更少推过来高价“好单”。
在帖主看来，“绝望分”的背后是“反正他6块也跑，我干嘛出15美元？”的残酷逻辑。
小费多、单价高的好单就被留给了偶尔跑跑的骑手，让他们觉得平台特别好，下次还来；而全职的、全天跑的骑手，反而被可着劲压榨。
一经发出，帖子立马获得了获得了8.6万个赞，登上了Reddit首页，浏览量据估计超过数百万。
惊人的系统揭秘和强烈的感染力，促成了“绝望分”的广泛传播。有人将帖子截图搬去了X，获得了超过3900万次的转发，这张截图也被翻译、转写成各种文字，在全球范围内加以扩散——在国内的各大平台， “绝望分”也有点像前段时间的美国“斩杀线”一样流行了起来。
将原帖近五千条的跟帖中，来自各行各业的网友讲述了自己“被系统操控”的同感；也有不少人由衷地赞叹：帖主真是一位可敬的英雄。
“敢说”的赞美，源于帖子一上来，帖主就描述了自己躲在图书馆里发文的生动场景：连着公共WiFi，敲着用完即弃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这都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
义愤让他选择在昨天提起离职，并不惜违背责罚甚重的保密协议也要讲述内幕。
在结尾，帖主还抛下了一句：“我喝醉酒了，我也非常愤怒，趁帖子还没被删，有什么想问我的就问。”
当代互联网好汉的形象可以说是跃然屏幕之上。
也许是为了帮忙填补好汉即将付出的罚金代价，用户们纷纷打赏，向帖主赠送了一千多枚Reddit金币——其需要用现金购买，虽平台不鼓励，但也可通过复杂操作提现。
如果看到这里，如果你也觉得“绝望分”实在是灭绝人性，外卖公司的行为丧尽天良（当然我们说的是美国外卖公司），帖主称得上算法时代的斯诺登——
那么你就上当了。
1
帖子发出后，多家外媒的记者都开始积极联系这位在Reddit发帖的贴主。
比如，独立数字媒体Platformer的记者联系帖主9分钟后就接到了对方的回应，并立即聊上了半小时。
对于任何一位从假期中归来、苦苦寻觅独家选题的记者而言，这个速度都是相当喜人的。接下来只需要核实内容真伪，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然而正是这个环节，让记者乐不起来了。
和一切顶着保密协议的“吹哨人”一样，帖主最关心的就是保持匿名。对记者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情况，他遵循行业惯例，对受访者承诺：会尽力保护对方的匿名性，但还是需要核实身份。
于是，帖主主动提供了一张打了码的工牌照片：
在记者进一步询问是否还有其它佐证材料时，帖主经过短暂的犹豫过后同意了，并在次日发来了一份内部文件。
这篇文章一点开就显得很权威：标题为《AllocNet-T：高维时间供应状态建模》，署名为“市场动态小组行为经济学部门”。全文长达18页，格式接近论文，并且标明了日期、版本、保密等级，每一页都打着一个巨大的保密水印。
其正文内，则充斥着图表、示意图和数学公式，乍一看与许多AI相关的论文非常相似。如果缺乏相关的技术知识，很难快速分辨出其真假性。
对于这种深度技术向的论文，记者只懂皮毛，所以开始也被唬住了。然而越读下去，他越觉得不对劲。
文件的构成有点混乱，看似是要专门陈述“绝望分”背后AI系统的技术架构，然而临近结尾，却话锋一转，东拉西扯地印证起了帖子中的其它指控。
一份技术文档忽然谈起了监管相关话题，这已经足以引起怀疑，而结尾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在“未来工作”一节，文件忽然抛出了两个大概念：
9.1 生物特征整合（“脉搏”项目）
我们正在评估将Apple Watch/WearOS健康数据（心率变异性）直接整合至PCI评分体系的可行性，以实现急性压力事件的实时监测。这将使我们能在用户生理脆弱期进一步下调定价。
9.2 音频环境情绪分析
（目前暂停，待法律审查）。在“在线”状态下启用麦克风检测车内环境噪音（哭泣声、争吵声），据此推断情绪状态并相应调整报价策略。
虽然原文经过了一层翻译，但相信和大模型打过交道的网民多少能感受到，这八成是AI的疯言疯语。
对于如此明显的AI幻觉，不知道顶着一堆术语看到这里的记者，在那一刻是否更希望这是自己的幻觉。
这段文字，让之前看似寻常的细节也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聊天中，帖主说话颠三倒四，还有不少错别字，和原帖言从字顺的风格极不相符；文件的格式虽基本统一，但全文的章节标题都反复出现了两次。
并且，帖主全程一边强调自己很害怕，一边莫名急切地频频给记者施压：刚加上联系方式，就看似无意地提起，自己接触了多家媒体；此后则变本加厉地宣称，已经把这份文件分享给了其他媒体，并询问记者打算什么时候发表。
一系列不对劲的累积，让记者警觉了起来。于是就有了接下来这个决定性的瞬间：记者将受访者最初提供的工牌照片上传到了Gemini，询问是否由其生成。
“这张图片的大部分或全部内容都是用谷歌人工智能编辑或生成的。”Gemini以一贯的谦逊和谨慎，认领了这份功劳。
这其实真得谢谢谷歌，AI在识别自身输出这方面并非完全可靠，但Gemini不一样，它可以检测到其自身嵌入的SynthID水印。
也就是说，但凡对方使用了其它模型，那么记者的怀疑就只能是怀疑，很难得一下子到这么直接的证据。
当记者拿着鉴定结果质问了帖主时，对方只回了句“ok，拜拜”，然后几个小时后销号跑路了。
不过在和其他记者建立联系这件事上，帖主倒是没说谎，另一家科技媒体Hard Reset的记者同样也收到了这份PDF。后来，该记者用可信的方法检测了原帖文字部分，结果为100%AI生成，根据其中出现的一种特殊的格式化技术，猜测大概是用ChatGPT生成的。
NBC新闻发出的报道则更有力了：这张虚假的工牌照片，就是利用NBC记者发给帖主的工牌照片生成的。而被迫接锅的“美国外卖公司” Uber的发言人表示，Uber Eats根本就没工牌。
还记得自媒体初兴时，网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
而当AI也加入了这场游戏，几秒的时间就能生成真假难辨的证据，只要token够用，要多少有多少，却可以让不少人为了核实白搭进几天的精力。
有职业道德和工作素养的积累，核查信息对记者来说是个很自然的动作，但问题是普通网友很难付出这样的精力成本，大批人被极富煽动性的帖子钓，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牛津大学出版社会把Rage Bait（引战）定为2025年的年度词。
眼下，人们要应付的网络骗局，已经不仅仅是“你妈忽然视频打电话说爱你，那最好先确认一下对面是不是你妈”。
当社媒上有帖子让你看了无名火起，最好还是先琢磨一下，写帖子的是不是人。
2
虽然原帖中并没有直接点名，但鉴于美国也没几家“头部外卖企业”，一时间网友都在推理到底是谁，火力主要集中在DoorDash和Uber Eats两家。
DoorDash的CEO Tony Xu首先在自己的个人推特上做出了澄清，开场爆了一句粗口以表示自己也同样气愤，并称谁宣扬或容忍这种企业文化自己就开除谁。
Uber的CEO则送上了一句劝告：“别在网上看到什么都信。”
但舆论依然汹涌，Doordash的官方账号不得不在凌晨三点再次发文澄清。
而早在本周一，上文提到的两位记者就先后发出了报道，论证了“绝望分”及其相关传言皆不可信；Business Insider等一系列受众更广的科技、商业和社会媒体，都在后续又各自跟进了一轮报道。
目前，Reddit的版主也已经移除了原帖，但两家企业的澄清帖只获得了十几万的浏览量，也仍然有人笃信，CEO的否认、帖子的消失、多家媒体的报道，是与“绝望分”同等可恶的公关手段。
“绝望分”的阴谋论还在不断地蔓延，夸大，变形。
这个词目前渐渐地渗入了简中互联网，各大社媒上基本都有所讨论，有的平台AI还会进行一番一本正经的总结。
而且最莫名其妙的是，过程中不知道是谁看走了眼，把“美国绝望分”传成了“美团绝望分”。
简中的帖子，大致都搬运了原帖内容，也获得了不少的流量，以及与海外网友相同的情绪共鸣：对自己工作中类似体会的抒发，对身边外卖骑手的同情，对系统的谴责。
不过还有一些自媒体，选择将“绝望分”这一好传播的词汇，和前段时间忽然爆火的“斩杀线”放在一起，着力渲染美国人民的生活有多水深火热。
在语境变化后，传播点的保留和微妙迁移引出了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这样的流言，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市场？
回到“绝望分”的原帖，其实它的造假手段并不高明。
曾一些评论发出质疑，帖主在评论区留下的大部分回复，文字水平远远低于既有情绪又有技术的原帖。
有过大厂经历的软件工程师，则一语道破其中的荒谬：其它抛开不谈，首先一家企业就绝对不会把剥削员工和规避监管的险恶计划写成文字。
也有技术人员出言讥讽：“你们认识哪个软件工程师会出于安全考虑使用‘图书馆WiFi’啊？”在极度担忧的前提下还用公共网络和pdf的格式发送内部文件，简直有如儿戏。
但这些声音都被更多人汹涌的愤怒盖过去了。
谎言被彻底揭穿前的如此种种，其实都不重要。这种近乎阴谋论的谣言，并不需要有多高明。
“绝望分”的广泛传播，首先要得益于它微妙地拿捏住了互联网时代全球共有的模糊不安。
人人都觉得置身于一个个庞大而无形的系统中，感觉自己好像被操纵了，但又没有头绪，也找不到线索。
而信息的爆炸，再加上人们对传统意义上媒体的信任骤减，加剧了一种需求：对“被掩映的”、“真实的”解释的需求。
“爆料帖”这种源自民间的活人感，因此获得了可信度的加分，阴谋论也在这里找到了它的市场。
抓住了以上这两点还不够，诸如“苏联用秋裤削弱中国人”这种凭空产生的阴谋论只能给到NPC，而像“绝望分”这种基于部分真实的谣言才是真的夯。
原帖影射了不少外卖平台长期以来利用监管漏洞进行剥削的真实案例，包括Doordash涉嫌利用算法窃取司机小费，再到Uber利用影子系统“灰球”逃避执法部门的监管。
除此之外，在现实世界里，还有更多关于零工经济下工人被剥削的新闻报道，例如曾有非营利组织指出，亚马逊强制要求货运司机下载AI监管的APP，对驾驶表现评级，却又没考虑现实因素，导致不少司机无辜被裁。
这些事件有经过信息核查的调查和报道背书，真实可信，因此有力地说明了将人作约化为数据、精密运转的流水线，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诚然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困在系统里”。但人们由此而生的担忧和焦虑，却发酵到了失控的边缘。
因此，当一则帖子把这种“坏”的程度描述得越升了好几个台阶后，人们才依然能够相信它。引用原帖的话来说，人们情愿相信“现实比阴谋论还要离谱”。越想接近真实，反而越被引入拙劣的谎言圈套。
个中的逻辑，其实和刷单诈骗差不多：开始是真能让人赚点的。
再往远了想，伪史论界“一笑倾城”的崛起、悼明文学的复兴，还有《芳华》索隐派的爆火，其实多少也是如此吧。
3
被白白惹得义愤填膺的普通网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得上受害者，毕竟生气伤身体。而对那些至今都对此深信不疑的人来说，阴谋论也扭曲了他们对现实的感知，平白地产生了焦虑。
而之所以对“绝望线”事件感受颇深，是因为我也差点上了类似的当。
在上一份工作中，我参与过一篇关于大厂驻厂心理咨询师的稿件，线索源自一条网上正流传甚广的爆料帖。
采访过程一路顺利，得到的内容却让我们觉得很难办：受访帖主讲述了诸如“大厂员工因工作高压突聋后求助EAP，登上年会成为励志典范”等夸张的故事，面对工作流程、组织架构等具体问题，却总是甩过来一句“去查小红书”，对于信息核实的工作也不愿配合。
犹豫再三后，我们选择放弃了这条线索——这是一个让人事后无比庆幸的决定：几天后，另一家媒体写出了采访此人的幕后故事，进行了与这次“绝望分”事件相似的证伪。
同事也在之后偶然发现，受访者讲述的突聋员工故事，基本上全盘出自当时播出的烂俗国产剧情节：
回到最开始，我们之所以会忽略那篇帖子明显的AI写作痕迹，也是因为对大厂高压环境中隐形的监控、计算和调节有着亲身体会。
因此它所描绘的状况，虽然显得难以置信，但我们依然在最初选择了相信。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编造一段大厂见闻，把记者逗得团团转，对帖主到底有什么好处。起号？乐子？高端商战？数以万计的注意力？
但回想起这件事，总会让我想到，时至今日，控制我们的也许不只有系统，还有信息，以及我们内心深处那些找不到答案和出路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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